little shel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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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翻相册，在学龄前，我和妹妹竟然只有一张合照，而且是在很偶然的情况下别人的相机拍的。
      我和妹妹是在不同环境各自长大，几乎到了她读书的年纪才团聚，我跟着爸爸妈妈，妹妹跟着大姨。她比我活得有姿彩，大姨采取放任自流的教育方式，妹妹可以随时纠集一帮小友满世界乱跑。泛黄的旧照片里，我大部分都是在家里，坐在地板上，满地玩具簇拥，或者被大人抱着，望镜头方向腆笑。有一张是一个脚上裹着纱布的小孩站在门槛上，一手拿着早餐半截油条，一手抓住大门的铁栏，眼泪汪汪地看着拿相机的人，哭求他带我出去。照片的背面写着两周岁。八九年。
      我读幼儿园的时候，我记得最清楚的数字是家里电话还有小舅舅的Call 机号码，我会记住复杂的call 台号码，打给接线生，念给她我小舅舅的号码、家里的电话，让她转告我小舅舅，赶快回我电话。然后一边哽咽着一边说，小舅快来带我去玩，我太孤单了！
      我会在餐桌旁对着爸妈凄厉地哭，哭到声嘶力竭。爸爸看着我哭，很温柔认真地告诉我，你要学会孤独，知道吗？
      妹妹就从来都没有这方面的困扰。

      现在即使共同生活了十年，我和妹妹的感情也是生分疏远，带着陌生的羞涩。我们有着不同的际遇。我比她会读书，我没有她那么贪玩，我更像是个好孩子。但都只是像而已。
      妹妹对我很宽容，对我有着足够的忍让。在承担痛苦上，她比我主动，比我更为理智。但是，我们都尽量不进入彼此的范围。父母一直希望我和妹妹能够更亲密更贴心，所以我们姐妹久久一次相约逛街的行为，总让他们欣喜万分。其实，他们误会了。其实，我是愿意和她一起的，甚至愿意只有她在我身边看着我死去。但都不是现在。

      记得以前比现在年纪更轻的时候，有一次和妈妈不知为何而吵架，妈妈气愤地指着我说：“你试试看，你这辈子就现在这个屋里的人会爱你而已。”像句狠狠的威胁、诅咒，脱口而出的真相。我看着她眼睛，看到她当时的怒气里面转瞬即逝的犹豫。然而，她拒绝接受我的发现。她用更为直接的方式回避、反击。
      我知道她爱我，我也爱她。她知道我爱她，她也爱我。但是那些日子里，我与妈妈是隐隐的敌视。我们开始了长年累月的对峙与冷战。在那些年的时间里，我没有叫她一句。在所有需要解答的关节里，“妈妈”是我刻意回避的词。然而，我游刃有余地为自己解决了青春期的求知与需要。我曾经一度很骄傲于这种天分。
      但是，这一种自立惹恼了大家。大家严厉指责我说，你怎么可以这样伤妈妈的心！
      于是，大家都热心急切地寻找症结。思前想后，所有人，包括我妈，包括我，都得出一个结论：问题都出在青春期的躁动不安。这样一来，问题就好解决多了。即便到现在，如果有主妇念念叨叨地向我妈抱怨小孩多么不懂事多么不听话，我妈就会把历史搬出来：“以前啊，明珰更加气人呢！你看现在还不是一样很乖！孩子叛逆期而已，用不着计较，用不着计较！”带着胜利的微笑望着我。
       她没有计较。我也正在学宽容。

      我没有愧对爸爸。孤独这项能力我掌握得很好，就像骑自行车，一旦学会，便终生不忘。但是铁门打开，我走向人群以后，这项能力便是我最大的负担。长久以来，我都试图摆脱它。但是就像一只始终跟着我的小兽，就算我把它扔在灌木丛生荆棘遍野的森林，它也能循着气味找到我。抱着它，我就不懂得如何与人相处，因为它时不时咬旁人一口，或者对着别人凶恶狂吠。谁都可以借此攻击我，或者驯服它反咬我。
      在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上，我有着致命的缺陷。我需要源源不断的爱，但是我却没有源源不断的爱。因为它们大部分都变成了孤独的食粮，在它饕餮之后，我所有的爱都变得残缺不全，断流残水。
      我与这头小兽渐渐相依相存。即使它把我急于改变的外壳咬得残破不堪，凶恶的态度使得生人勿近，人神共愤，但是它让我看到我更珍惜的内核，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点熹微的光泯灭。
      尽管我还是很怕它。